我读红楼梦 (一)
红楼梦里有一回很有意思。讲的是黛玉怡红院吃了个闭门羹,错疑宝玉放宝钗进门,不放她进去。宝玉第二天照例去找黛玉,黛玉正眼也不看他,只关照紫娟些家常琐事:
“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
宝玉又理解错误,还打恭作揖的,黛玉估计是实在气闷,正眼也不看他,自顾走了。出了院门,宝玉又被探春叫去谈心事,中间宝钗又来说笑。吃了闭门羹,宝玉的赔罪全不对头,中间又有人打岔,自然黛玉是气苦灰心、万分无法排解,伤心绝处,一个人念着葬花词葬花去了。宝玉呢,一没人拘他,马上找黛玉。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他的
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 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
不明就里的宝玉,这次既不了解,也没法排解黛玉的心事。想来也是闷得很,百般无法下,不免也有些灰心丧气,想着等一等也许气能稍微消一消,到时再去安慰。宝玉的气闷灰心和黛玉的气闷气苦,程度应该是一样的。他是因为黛玉之气苦而气苦,又因为不了解黛玉的气闷而气闷,似乎隔着一层,不如黛玉的伤心钻肺,但看他的执著,便知道是一样的心碎肠断。所以他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当然,他马上想到
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这固然也是他对世间万物怀有情感所有的悲伤。当然也是这种博爱有时候不得不伤害到黛玉。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 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黛玉与宝玉的不同,是在她的世界里几乎只有宝玉一人。以黛玉的性子,受着这样的伤心,“短命”这两个字出口,仍然要掩口长叹。是不忍也好,是灰心也好,终是因为情入骨髓,百般困苦之下,也只有抽身便走了。
后来宝玉和黛玉的一大段对白,可算是真情对白。黛玉听了一半,便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待得宝玉再解释几句,黛玉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可见,黛玉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宝玉。便是百般气苦,深仇大恨,只要宝玉一掏心窝子,黛玉便万气具消。还为宝玉找起理由来
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待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
这样的语气,简直就是宝钗的识体明事了,哪还是小性的黛玉。其实黛玉并不小气,实在是爱至深。再小的事也是为了对宝玉的情,再大的事也能够因为宝玉对她的情而烟消云散。所以什么样的解释劝慰也没有宝玉的真情流露来的有效。题外话,我常常恼恨,为什么大噜就是不明白呢?在所有的解释道歉都没用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换个思路想想。呵呵,钝根。
后来黛玉和宝玉之间的玩笑,则更多的是情侣之间的调笑了。
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 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 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最后一句,描写宝玉的神态,简直让我想到了贾链与凤姐了,很有点风月味道。
后面一大段描写宝玉、黛玉和其他姊妹们在王夫人这里的情景: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 “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 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王夫人道: “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王夫人道:“不是。”宝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 再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
王夫人对黛玉的态度虽不如对宝钗那般可亲,但还是有着对自己家里人的关心。而黛玉的态度和宝钗比起来,站在一个婆婆看媳妇的角度来说,却实在是差得多了。生硬不说,王夫人问话,她却直接搬出老太太来了。从级别上说,老太太是王夫人的直接上级。黛玉的回答对于王夫人来说等于是自己的直属下级跳过自己直接报告给自己上级。没有一个老板喜欢下属越级上报,也没有一个婆婆喜欢媳妇爬到自己头上。古代有越制之罪,那是要杀头的。所以黛玉的回答很可能会给王夫人一种不尊重的感觉,后果自然很严重。
宝玉自然能够感受到母亲的不自在。所以后来的对话就成了宝玉和王夫人对药丸的讨论。宝玉在讨好母亲。第一、他实在是对林妹妹的病知之甚深。第二、他很显然是希望逗乐母亲,让王夫人能和黛玉处在一个比较和谐的气氛中。这也是不常见的书中描写的宝玉和王夫人之间的逗笑。更多时候,宝玉是在逗乐贾母。祖孙之乐甚多,而母子之乐反而相对较少。至于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王夫人对着自己儿子骂“扯你娘”,而宝玉竟然能说出“我老子”这三个字,说明气氛已经是很high了。
王夫人又道: “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笑道:“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 王夫人道: “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清。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不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娘问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
后来宝玉扯起慌来,倒是有点兴奋过头了,还拉宝钗来圆谎,宝钗自然是不肯,王夫人在座,精明如宝钗怎么会为了黛玉去当炮灰?气氛不免在兴奋中有些尴尬吧。所以,凤姐会出来圆谎。否则凤姐如何会来管这种小儿女事?实在是牵扯到王夫人、宝玉和宝钗了,实在不得不管。这时候,也只有黛玉是开开心心的。
凤姐因在里间屋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和我来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了,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带过的,所以来和我寻。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 ‘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隔面子呢。”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带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
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黛玉说话,却拿眼睛望着宝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
宝玉责怪宝钗不帮他圆谎,却惹毛了黛玉。黛玉拉王夫人告状,实在是有些吃醋的意味。关键是,宝玉“拿眼睛望着宝钗”,这个“拿”字一出,这口醋是咽不下的。
后来黛玉闹了小性子,先去老太太那里吃饭,表现实在又是不怎么样。说走就走。在王夫人面前耍性子,很不明智。不知道后来王夫人处置晴雯的时候,是不是脑子中闪过黛玉当时出门的那刻情景。
林黛玉道:“他不吃饭了,咱们走。我先走了。“说着便出去了。
这个时候,宝玉该怎么办呢?跟着走?那就废了。即使有老太太的命令,也逃不了有了媳妇不要娘的印象了。
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 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王夫人的“罢、罢”,很清楚表示,她了解黛玉在耍性子。宝玉当然知道,所以更要留下来,留下来是为了黛玉。而宝钗的点破,看起来是为了宝黛好,催促宝玉去追黛玉,实际上,却是坏事。当然,宝钗的做法,虽然冠冕堂皇,但是是女人都知道,这里面的一些小九九。无论宝玉明不明白,他只能说,“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这当然是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
当然,又有宝钗:
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
中间又有耽搁: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可巧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只见凤姐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 一个只得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 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那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
急着走,到了贾母那里只问林妹妹。小红也是得他赞赏的,可是为了黛玉,也全不顾了。
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
体贴是照例的。
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宝钗听说,便笑道: “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
为了黛玉,叫宝钗去摸骨牌,甚至有些命令的口气。宝钗显然不是意思,还是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着便走了” 这句很妙,气氛的尴尬,黛玉的不理、宝钗的怒气、以及宝玉少有的一些气势。呵呵,想起了大噜了。
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 “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很有些小夫妻的相骂。
谈了恋爱,结了婚以后看宝玉,很多事情,觉得他真可算得上一个模范丈夫。
群众呼声